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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除压抑与开悟(节选)

美国:弗洛姆

 

  精神分析的目标是使无意识变为意识。然而,说到这“意识”和“无意识 ”就意味着把言词当成事实。我们必须强调的事实是,意识与无意识指的是功能,而不是指处所或内容。

  故恰当地说,我们只能说有各种不同程度的压抑状态,亦即是说,只有在这样一种状态中,那些能透过由语言、逻辑和内容构成的社会过滤器的经验,才能被我们意识到。如果我能达到把这过滤器撤除的程度,我就能以一个宇宙的人的身分来体验我自己,亦即是说,一旦消除压抑,我就与我生命中最深的本源沟通,这就意味着与一切人性沟通。

  如果一切压抑都被消除,就不再有与意识相对的无意识;有的只是直接的体验。由于我对自己不是陌生人,也就没有任何人和物对我陌生。再者,如果把我的某一部分同我自己疏离,把我的 “ 无意识 ” 同我的意识分离(这就是说,作为个人的我同作为社会人的我是分离的),那么,我对世界的把握就在如下几方面是虚幻的。

  第一,处于人格失调性歪曲(移情作用)。我对他人的体验,不是以我整个的自我,而是以我分裂的、幼稚的自我,从而我是把他人当作我童年时代对我有意义的人来体验,而不是按他的本来面目来体验。

  第二,处于压抑状态的人,是以虚妄的意识来体验这个世界。他并没有看到存在物的真相,而是把他的思想投射于事物上面,按其思想的投影与想象来看事物。正是这种投射与偏曲的幕幛,使他产生种种激情与焦虑。

  最后,是受到压抑的人并没有体验到人与事物不过是以思维作用去体验。他自以为与世界相通,其实他不过是在与语言接触。人格失调性歪曲、虚妄意识和思虑作用,这三者并非截然分开,而是同一个虚假现象中三个既有差别又相互重叠的层面,只要宇宙的人与社会的人分离,它们就继续存在。

  当我们说生活于压抑状态中的人是异化者时,我们只不过是用一种不同的方式去描绘同样的现象。他把自己的情感与观念投射到客体上,故而不是把自己体验为他的情感之主体,却受那承受情感的客体的制约。
        
  非压抑状态是一种再度获得对真实直接而不歪曲的把握,以及儿童的单纯与自发性的状态。然而,在经历过异化及知性发展的过程之后,非压抑状态是在更高层次上的返朴归真 · ;这种复归,只能发生在人们丧失了纯朴状态之后。
        
  同样的观念也表现在《新约》中: “ 我实在告诉你们,凡要承受神国的,若不像小孩子,断不能进去。 ” 这意思很清楚:我们必须重新变为儿童,经历对世界非异化的、创造性的把握;但在重新变为儿童的同时,我们已不是儿童,而成为完全发展的成人。到那时,我们就确实具有《新约》中所描绘的那种体验: ‘ 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子观看,模糊不清;到那时,就要面对面了。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,到那时就全知道,如同主知道我一样。 ”
    
  “ 使无意识变为意识 ” ,意味着克服压抑和自我疏离,因此也克服了同陌生人的疏离。他意味着觉醒,摆脱幻相、假象与谎言,如实地观照事物。

  觉醒的人是解脱的人,他的自由不为别人所限制,也不为自己所限制。意识到以往未曾意识之物的过程,构成人的内在革命。正是这真正的觉醒,成为创造性的知性思想与直觉性的直接把握之根源。

  谎言只可能存在于疏离状态中,在那状态中,人体验不到真实,除非是把它作为一种思想。向真实开放的状态存在于人的觉醒之中,在这状态中不可能有谎言,因为充分的体验会将谎言融化。最后,使无意识变成意识,意味着在真实中生活。真实不再被我疏离;我对真实敞开;我对真实不加干涉;因此,我对真实的回应也是 “ 真实 ” 的。

  这种对世界的直接而完全把握的目的,就是禅的目的。由于铃木博士在本书中写了关于无意识的一章,我可以参考他的讨论,从而可以尝试进一步澄清精神分析与禅宗概念之间的联系。

  首先,我想再次指出,术语上的困难不必要地把事情复杂化了;我们把意识( the conscious )与无意识( the unconscious )当作名词,而不是把它们当作或多或少意识到全部个人体验的功能词来使用。我相信,如果使我们的讨论摆脱用词上的困难,我们可以更容易地认识到,使无意识变成意识的真正含义同开悟之间的联系。
    
  “ 禅的方法是直接进入对象本身,好像是从里面来看它。 ” 这一对真实的直接把握, “ 也可称为意志的或创造性的 ” 。铃木于是说到 “ 禅之无意识 ” 乃是这种创造性的源泉,并接着说; “ 无意识是某种有待感觉的东西,不是以通常意义上的感觉,而是以我所要称之为最原始或最基本意义上的感觉去感受。 ”

  铃木博士在其讨论中,曾提到我前面在讨论精神分析概念中论及的一个问题,即知识与无知(纯朴)状态的对立。圣经中所谓通过知性的获得而导致纯朴的丧失,在禅宗和佛教中通常称为 “ 烦恼 ” ( klesha ),或 “ 由知性所支配的自觉意识之干扰 ” ( vijnana, 分别识)。 “ 知性 ” 一词提出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。知性是否等同于意识?

  倘若如此,使无意识成为意识就意昧着更进一步的知性作用,而这恰与禅的目标相反。果真如此,那么精神分析的目标必然与禅的目标截然相反,盖前者力求更多的知性作用,而后者则力求克服知性作用。

  真正精神分析中的洞察是突如其来的,它的出现不可强求,甚至不可预料。它不是起始于我们的大脑,用一句日本的譬喻来讲,却是起始于我们的肚腹。它无法以语言充分表述,如果有人企图这样做,那只会使他感到困惑;然而它又是真实的、可意识到的,并使有过这种经历者成为一个脱胎换骨的人。
    
  婴儿对世界的直接把握,产生于意识、客观性与自我同现实相分离的感觉尚未充分展开之前。在这状态中, “ 只要无意识是一种本能的东西,它就未超出动物或婴儿的无意识。但这不可能是成熟人的无意识。 ”

  从原始的无意识脱颖到自我意识,此时世界被作为一个疏离之物而体验,其基础乃是主体与客体、宇宙人与社会人、无意识与意识的分裂。然而,当受到训练的意识达到敞开自己的程度时,松开三重过滤器,那么意识与无意识之间的分裂就会消失。

  一当这种分裂完全消失,就产生了直接的、非思虑性的、自觉的体验,这正是那种没有知性与思虑作用的体验。这种知识乃是斯宾诺莎所谓的最高形式的知识 —— 直觉;是铃木所描述的 “ 直接进入对象本身,好像是从里面来看它 ” 的方法,是意志的创造性的对真实的观照。

 在这种直接的,非思虑性把握的体验中,人成为“ 创造性的生活艺术家 —— 本来我们人人都是如此,只是都忘却了这一点而已。“ 就此而言,他每一个行为都表现了独创性和创造性,表现了他活泼鲜明的人格。这里不存在因袭、妥协和禁抑的动机 ……

  他不再有那困于片面的、有限的、受限制的、自我中心的存在中的自我。他已经走出了这个监牢。”“成熟的人”若清除其“烦恼”和知性的干扰,就能实现“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,恐惧、焦虑或不安全等诸如此类的困惑就无从侵扰他 ”。铃木此处所说的解脱,从精神分析的观点来看,就是完全的洞察所必然引出的结果。
    
  如前所述,铃木曾提到意识方面的训练;但在其他场合他又说到 “ 受过训练的无意识,他从婴儿期以来所经历的一切意识经验都并入其中,构成他整个的生命 ”。一会儿用“ 受过训练的意识”,一会儿又用“ 受过训练的无意识 ,也许会使人感到自相抵牾。

  但我认为实际上一点也不冲突。在使无意识成为意识的过程中,在达到对真实完全的、非思虑性的体验中,意识与无意识都必须经受训练。必须对意识进行训练,以去除它对习俗过滤器的依赖;同时,无意识也必须经受训练,使它摆脱隐秘、分离的状态而进入光明三境。但在事实上,所谓对意识和无意识的训练,只是譬喻用法。

  无论是意识,还是无意识,都不需要受训练(因为既没有一个叫做意识的东西,也没有一个叫做无意识的东西);只有人才必须受训练,消除他的压抑,在完全的觉察中去充分、清晰地体验真实,而无需知性的思虑 —— 除非是在科学和其他实用行业中,需要知性的思虑。

  铃木建议把这种无意识称为“ 宇宙无意识 ”。这是巴克用以指称一种新的、脱颖而出的意识形式的术语。我之所以宁可用这一术语,是因为当无意识成为意识时,它就不再是无意识(但务必记住,这并未变成思虑性的知性)。宇宙无意识只有在我们同它分离,亦即尚未意识到真实时,才是无意识的。

当我们觉醒并与真实相沟通时,我们就不存在什么无意识的东西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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